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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工宫廷杭绣唯一传承人赵亦军

一个一定2021-06-08 11:11:07

赵亦军:1946年生于杭州。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浙江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及首批浙江省优秀民间文化人才。目前是男工宫廷杭绣唯一传人。从1960年开始学习刺绣至今,他创作了大量的刺绣作品,屡次摘得国内金奖。其中一幅耗尽八年心血绣成的大型刺绣作品《观经图》,更是让人叹为观,获得2010年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特等奖。


杭绣源起吴越,盛于南宋。在南宋时期出现专为朝廷内苑绘绣各种服饰等的“宫廷绣”,因绣工大部分为男性,故又称“男工绣”。又因“男”与“南”、“工”与“宫”同音,又作“南宫绣”。其最主要的工艺特点是“金银彩绣”,在中国刺绣历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作品《观经图》 绣幅尺寸164cm×184cm 用时8年


墨如:为何是男人来刺绣?

赵老师:因为以前南宋宫廷里就是以男工为主的。我的理解是:1、在宫廷里男人进出比较方便,女的进出不方便。2、是技术要求。因它属性是宫廷绣,和闺阁绣是有区别的,宫廷绣绣幅大,所以绷布面积也大,女人操作比较吃力。3、南宫绣的风格相对刚硬,绣制的直线要笔直挺拔,圆弧要均衡对称,锐角要尖锐锋利,这种刚硬的风格更适合男人。4、杭州以前刺绣也是以男工为主,以前都怕技术外流,很多手艺都有传男不传女,传媳妇不传女儿的习俗。


△作品《金轮王》 绣幅尺寸29cm×39cm


墨如:“南宫绣”刺绣主要的题材是什么?

赵老师:以围绕绣制皇室服饰、朝廷官服、民间红白喜事、花轿帐缦、寿辰服饰、龙船稍旗,戏剧服装,供桌围屏、佛堂挂幡等这些内容来作为刺绣题材的,所以图案和内容都寓意吉祥,比如龙凤、麒麟、蝙蝠、宝相花、如意、八卦等图案。


墨如:“南宫绣”色彩特征和风格特征是什么?

赵老师:绣品色彩鲜艳,金碧辉煌。色彩、构图都特别严谨,比如官员品级不一样,用色、图案也不一样,十分森严。绣品用线比较粗犷,风格柔中带刚。


△作品《俱利迦罗龙王》 绣幅尺寸65cm×130cm 用时1年


△《俱利迦罗龙王》局部 运用盘金技法, 色彩鲜艳,金碧辉煌。


墨如:“南宫绣”最常用的颜色有哪些?

赵老师:上五色(红、黄、绿、白、黑也称正色)和下五色(紫、蓝、粉、湖、绛也称杂色)。


墨如:其他地区的刺绣(苏绣、湘绣、蜀绣等)有盘金盘银的吗?

赵老师:有的,只是用的比较少。因为它们盛起明清,直接为皇宫绣的相对少,绣文人画的比较多,所以盘金盘银少。


△彩线绣和金银绣的结合运用,相得益彰。


墨如:您从几岁开始学刺绣?

赵老师:13岁。


墨如:您为何会学习刺绣?

赵老师:从小家境不好,到小学毕业时几乎没办法读书了。那是1960年,杭州市手工业局创办了杭州第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杭州工艺美术学校,因为不需要学费,也不需要考试,还可以半工半读,加上自己从小也喜欢画画,就进了工艺美校,从那会儿开始学习刺绣。头一年我们统一学了四个专业,石雕、木雕、竹编和刺绣。一年后专业分班,其实我填的第一志愿是木雕,第二志愿才是刺绣。因为刺绣的男生少,就把我们第二志愿的也优先招收了。而我第一次对刺绣感兴趣是在小学一、二年级。那时每次放学回家都会路过中山北路与耶稣堂弄交叉口的一排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有一个老头经常坐在那里绣花,我每次都会趴在他绷架前看一会儿,现在回头想想或许这就是缘起吧。


墨如:您是否还记得当时在杭州工艺美校未分专业的第一年学习了哪些课程?

老师:语文、数学、几何、体育、音乐、绘画(素描和工笔重彩)、书法、刺绣、竹编、石雕、木雕。


△张金发先生和赵老师共同绣制的作品《释迦牟尼》


墨如:您当时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下和张金发老先生合作绣了那幅《释迦牟尼》佛像?

赵老师:我们1960年进工艺美校,当时刺绣班的启蒙老师就是张金发老先生。在学校时也分过好几班,我分到的班级不学盘金绣。工作后厂里为迎合市场需求,分两批,学盘金绣的人被分配到机绣厂去了,我被分配到欣赏品组绣双面绣,一直到1985年。后来我感觉到再这样做下去不行,这种双面绣的做法跟苏绣太类似,没有把我们宫廷杭绣的特点发扬出来,如果到我们这一代这个手艺失传这是国家的巨大损失。因此,我向当时我们任工艺美术研究的所长陈建林打报告,请回了已退休的张金发老先生。他在传统杭绣这块技术全面,一年时间里,又跟着他边学边绣,系统的掌握了宫廷杭绣技法。那年研究所有个设计师戈宝栋在灵隐寺写生了一幅画《释迦牟尼》。我们一看画的蛮好,这幅释迦牟尼的身子是跟张师傅边学边绣的,头是由我绣的,因为以前传统刺绣里人物的脸用色比较简单,我学过肖像绣,故此佛像面部是按肖像绣的绣法绣的。这幅绣品尺寸大约为40cm×60cm。


墨如:您对您的老师张金发老先生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赵老师:很严谨。如果学生绣的不好他就直接用剪刀把作品剪掉,不管你绣了有多长时间。他刺绣功底极好,凌空绣直线都很直,刺绣技术比较全。还有他为人低调,很忠厚。


△作品《金刚螺》 绣幅尺寸29cm×39cm


墨如:您刺绣的针一套有几枚?

赵老师:我一般就是用12号针,外加7号针9号针。


墨如:您觉得什么材质的针最佳?

赵老师:钢丝针。


墨如:“南宫绣”有多少套针法?

赵老师:“南宫绣”里包括彩线绣和盘金绣。彩线绣的叫针法,大约30套左右,没有特别固定,盘金盘银盘棕的叫做技法,大约20种左右。


墨如:除了针,您刺绣还需要哪些工具?

赵老师:除了针,还有绷架、面料(素缂丝,软缎、麻等软的制物)、剪刀、马凳(绷凳)、靠手棒、线轴、栽线(用来固定金线银线棕线的线,也是真丝)、填充物、骨扦(用于嵌塞填充物的专用工具)、浆料、丝线(分绒线,丝线,花线)、金银线、棕线(音名“棕”,无准确字形)。

△刺绣的彩色丝线

△翘头剪刀

△线轴 绿色为棕线 另外两轴为银线


墨如:填充物是做什么用的?怎么用?

赵老师是为了使绣品局部突出更具立体感时会用到填充物。用的时候也要看绣的对象物体,比如鼻子,用桃花纸垫,比较硬挺。垫额骨,用棉花。方法类似贴布绣,需要填充的地方先盖上与其图案形状大小相符的布片(颜色要与绣面布料的颜色统一),四边缝好,用骨扦(象牙或牛骨制作而成的小棒)把填充物一点一点嵌塞进去。


墨如:浆料是用来做什么的?用的是什么浆料?

赵老师:对于那些不需要装裱的绣品,绣品背面刮浆可以使其不易变形。浆料主要有化学浆糊、粥汤、淀粉、白芨汁。切记刮浆不要来回刮,一定要顺着绣面的丝缕刮。


△作品 满地绣《大日如来》 绣幅尺寸:121cm×141cm 用时3年

△作品《三圣图》绣幅尺寸:84cm×153cm 用时1年半


墨如:您一幅刺绣作品的完成需要哪几道工序?

赵老师:画稿、上绷架、描稿、配色、彩线先绣、再盘金盘银、定型、刮浆、装裱。


墨如:刺绣完的作品应该如何装裱?

赵老师:镜心裱。框的木材最好是红木、紫檀一类,不容易蛀不容易变形。单面的绣品裱贴在三夹板上,然后再配玻璃和裱框。双面欣赏的作品,需要准备两块同等大小的玻璃(80厘米以内的作品选用2毫米厚的玻璃,1.2米以内的作品选用3毫米厚的玻璃,再大就要选用4-5毫米的玻璃),处理好玻璃四边(以防割手)。再将玻璃清洗干净,晾干后,再逐步将内容相符的两幅作品四边分别裱贴在玻璃上,以背靠背的形式将两幅两幅绣品同时装入框内。裱贴的浆糊最好是自制的。


墨如:您是怎么自制浆糊的?

赵老师:我是用糯米(隔水蒸熟后的,加一点点的明矾),用木棍捣成浆状。一碗糯米,差不多一小撮明矾。加多会脆,加少怕蛀,糯米牢度好,持久,化学浆糊四五年后会发脆。一直要打到糯米没有颗粒为止,如果当中糯米干了要重新再蒸,不能直接加水,一般完成要蒸两到三次。

△虚实针绣作品《星云大师》 绣幅尺寸:40cm×50cm


墨如:您刺绣前是怎么描稿的?

赵老师:描稿,是用勾线笔蘸白粉(一种广告颜料)在绷好的面料上描的,方法类似白描。如果是批量的话,是用很细的针在透明的油纸上按图戳孔成纹样,再用调好的群青粉刷上去。粉和白蜡加热冷却后形成色块,印刷时用煤油稀释色块。根据经验,煤油的量:是煤油加进去能够稀释溶解渗透颜料就可以了。白蜡的量:是能够自然冷却以后可以使颜料凝结成色块就行了。根据面料颜色不同,也会采用钛白粉和黄纳粉,但群青粉的粉质最佳,所以常用。


△画稿


墨如:刺绣时的最佳姿势是怎么样的?

赵老师:关键是坐的姿势,绷架的高度(约80cm),马凳的高度(约45cm)。坐在凳子的前四分之一处,双脚微微靠拢,保持颈椎直自然挺直,眼睛离绣面的距离约40厘米左右,这样既看得清楚颈椎也不容易受累。刺绣是左右手同时进行的,一般是右手在上,将小臂搁于靠手棒上,手腕和手掌凌空以保持手腕转动的自由灵活性。大拇指和食指、中指保持自然弯曲,拇指和食指轻捏针杆、中指指尖抵针尾进行运针,以小指作为辅助挑带丝线,控制拉线的力度。以绣面上的手主主,绣面下的手为辅,双手紧密配合,时刻注意图案的变化及时调整,学会灵活运针。


△刺绣姿势示范


墨如:您为什么常年绣佛像?

赵老师:我绣佛像,并不是为了要把佛像绣出来,而是要把原来南宋宫廷杭绣的针法技法通过这些作品作为载体直接呈现出来。把原来南宋宫廷杭绣的有几种针法技法尽量运用在这个上面。佛像是装饰性的,因此可以承载很多针法、技法。我的意念不是说把我的一张作品保存下去,而是使它今后作为一种技法的传承载体,就是把技法针法如写书一样写在绣品上保存下去。


△作品 满地绣《四十八愿》 绣幅尺寸:94cm×156cm 用时2年半


△作品《阿弥陀立佛》 绣幅尺寸:70cm×120cm 用时1年


墨如:您曾经学习过苏绣,您有没有把苏绣的技巧融入在“南宫绣”里?

赵老师:有,很多。比如人物的面部,衣服透明的处理都是苏绣的技法,很细腻。原来的宫廷技法里很少用到。

△《鳌鱼观音》局部 衣服半透明的表现采用了苏绣刺绣技巧。


△作品《青衣》 绣幅直径:27cm 人物脸部采用了苏绣技法


墨如:传统工艺讲究天时、地利、材美、工巧。那么在刺绣时是否会考虑天气因素(因丝线材质天然,会受空气湿度温度影响)?什么时间最适合刺绣?什么样的空间最适合刺绣?何地产出的丝线最适宜?

赵老师:应该说最好的季节是秋天和春天。现在问题不大,因为有了空调,热胀冷缩少。只是天热相对会松,天冷相对紧绷。所以像梅雨季节,松的话就拉紧。刺绣最好在自然光线下,灯光光线不稳定。绣房朝北面,北面光线稳定,因为丝线是有线光的,得考虑光学原理。丝线产地都是苏州的,金银线日本的比较好。

△日本产的金银线,软硬适度,盘转自如,粗细均匀,没有接口,绕得松紧划一,不易剥皮,光亮柔和且花式品种繁多。有时在作品中也会用到纯金银线。


墨如:看到您有幅摹绣作品《少女》,原作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作品。印象派是讲究光色变化的画派,而丝线的色彩和油画的色彩又不对等,您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赵老师:我那幅《少女》的画稿是研究所一名设计师临摹过来的。在刺绣时我首先要解决丝光原理,用“乱针绣”的针法可以打破原先的丝光原理。还有要去查考雷诺阿的画风,比如他认为世界上是没有黑颜色存在的,那么我就一定不能用黑色。绣油画和其他不同,油画的颜色是一层层的上去的,不是一下子吃准的,是一层层覆盖的,那么丝线也是这样绣,一层层覆盖上去绣。还有油画讲究笔触,那么绣的时候笔触要贴近油画的笔触,比如去分析他的这个笔触是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的,如果笔触是从上往下的,绣的时候也必须从上往下的绣。少女脸部用“小乱针”绣的,比较细腻。而背景粗犷,笔触大,那么绣的时候丝缕也得大,用粗线,等等通过这些用线的粗细、笔触大小、“乱针绣”针迹的长短、排列的疏密种种搭配起来以达到油画的效果。


△摹绣作品《少女》 绣幅尺寸38cm×47cm 用时8个月


墨如:西方的绘画对您的刺绣创作有过启发或影响吗?

赵老师:最大的感受是西方的用色很讲究,还有受了西方绘画环境色的影响。搞刺绣的人要懂得绘画。


墨如:当年刺绣班35人,到目前只有3人从事刺绣事业,您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

赵老师:一个是责任,一个爱好。这两者分不开,因为宫廷杭绣没有人传承下去了,现在基本都是双面绣,我们这一代要继承“南宫绣”,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

△赵老师会在绣佛教题材的作品的同时创作一些简洁、轻松具有现代感的刺绣作品。这样做也给自己放松一下,避免审美疲劳。

△赵老师家里的玄关挂着另一幅具有现代感的刺绣作品。


墨如:您目前有没有满意的传承人?

赵老师:没有。现在只有一个徒弟在学,是学服装的,但是她能不能坚持下去还不知道。真希望她能够接我的班。


△未完成的唐卡刺绣 局部 目前赵老师也在创作唐卡题材的刺绣


△作品《聪》绣幅尺寸:29cm×59cm


以上除了落有“一个一定”LOGO水印图片之外,其余由赵亦军老师提供。


后记:第一次见到赵亦军老师是在杭州师范大学钱江学院,当时他正在给准备进入刺绣名家工作室学习刺绣的在校学生们做讲座,给我们的第一个感觉是一个风仪清和,气调秀雅的人。经过几次接触和交谈后更是感觉到他是一个条理清晰、严谨细致的人,犹如的他的刺绣章法有度,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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