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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壁斋主(卢青山)《壁下诗存》卷五至六

留社2021-11-21 16:08:30

卷五 一九九零年

无题

微香淡影在黄昏,腊到春痕并雪痕。昨夜梅花今夜雨,缟衣人去扣谁门?[在原作搅,燕垒莼鲈胡僧三兄摘之,因改]

立春夜听雨

居家藓石更深更,谁复沿窗扣冷尘。多谢春边第一雨,来寻尘海旧诗人。

春雨出行伞下作

寂寥诗酒两难酬,日暮聊同小伞游。不尽乾坤飘碎梦,无边岭海睡深愁。幽鸟独来初上草,冷塘谁立百垂头。浮生看足春秋雨,漫以长歌当哭休。

春日车中书所见

得春微泽已风流,浮采喧香夺陌洲。谁似长条无限柳,越深浓处越低头。 (其一)

四五寒花簸牖轻,初阳无力敌泥泞。忽然路转峰分处,大地长天两对青。 (其二)

无题

搔头碧玉紫罗裳,谁识春归断絮肠?日暮游人都扑尽,濛濛更去扑斜阳。

四月十夜与肖坐作语不得语歌

对坐累日或兀兀,忽语愁怀堕砰石。云溪之地卑而阴,苍崖怪柏森崱嵂。居来代谢四年春,藤筇踽踽人默默。万花汗漫新畴亩,危立味到秋萧瑟。对此双眼如枯兰,出言哪可成谑悦!滟滟杯盅泛光彩,古人能之今嗟惜。白接li[上“四”下“离”]残敝驴宰,所存唯有世眼白。道根并与尘根深,盘礴吹烛瞢对壁。此语语君君欢未,恐或冰炭摧肠急。绿鬓红怀似可恃,黄尘白日去飘忽。我额凹凸三鞋纹,尔髭飒飒抹黑漆。旧梦积苔委芜荒,世事滔滔日相逼。衣食纠构竭膏腴,略能温饱如行乞。似此欲语语先移,但指窗月微茫色。吁嗟语者发深机,语不得语何如敌。中宵叨叨内热沸,跣足科头扯秃笔。与君诵后不必存,散与魈魅消永夕。

次胡秋芦叔《杂诗》韵作《十术诗》,始得其七,为事弃去,遂未续作

牛皮术

旧疤痛尽泪初干,跃进炉风总不寒。愕愕难容一士语,峨峨最俏长公冠。[东坡巾高而岸,盖高帽子也]三年大治泡汤席,四化小康望梅餐。口号为床复为被,二郎腿架枕高安。

人事术

海蜃蓬莱自可通,付君汗血大鹏风。路陈六合八荒外,人在千绹百网中。举目庙前兼庙后,低头朝北未朝东。红颜碌碌成灰土,印斗红红列彩虹。[吾人办事,叩头而求盖印,其难有如是者]

欺上瞒下术

政策来时有对策,公家百事不伤神。岿然任我排排坐,急煞随君遍遍文。开闭上司真法眼,阴阳下级会心人。只消报告三张纸,自有光荣万奖金。

对外贸易术

真为技术百之五,九五唯能害国家。过得瘾时须彩电,矮于人者是名车。[所进口者大悉为彩电、轿车成品,于技术实无补益,唯长百姓奢华,供官僚淫欲耳]岂期吴国皆阉竖,竟娶西施在馆娃[进口生产线,复多有本国技术不逮,不能使用,闭置仓库生锈者,主事者固不任其咎也]正喜他乡逢故识,交流大计敢言奢![尤甚者进口生产线启封。。《山坳上的中国》言此类甚夥,故是书已禁]

吸收资金办厂术

接客欢声似殷雷,资金管理涌泉来。楼高矗矗遮青宇,毒重阴阴卷黑埃。肥水尽流外人去,财门真向自家开。都言形势蒸蒸好,从古杞人是错哀。

杀鸡取卵术

各业投资皆灼热,居然学校独清寒。倘言教育真微事,若数文盲是桂冠。种木成阴安可待,杀鸡取卵即为餐。人生识字忧患始,百载之期必大安。[以今学生流失率、文盲增长率计之,百年之后,吾国将无识字者]

论罪术

党魁自古接天通,能使横斜左右风。在位追随尻尾后,失时推倒粪泥中。言言圣旨盖今古,罪罪个人迷北东。拯救人民拯救国,党如雨后之霓虹。

闲行

清闲长日无多友,晨兴冲岚付独行。曲水门前流古隶,修筠屋后矗千真。无风闪叶知移鸟,有路通幽不见人。已到黄昏瞒不住,阳光点点漏余金。

随肖健浇葱戏作

老肖业余一老圃,手执盆瓢侧埂行。柿态酒中酣少女,茄容黑里俏佳人。琼浆白洗葱葱指,豆角青垂辫辫云。一笑回头对余语:世间尘土粉铅痕。

感物

中宵独起翕张发,百物模糊恐我心。树借森风传鬼语,月瞠怪目看幽人。狞萤攫面飞阴箭,诡石潜波捉冷痕。大地苍山谁杀死?千层黑幕掩尸身。

桃源行

桃源春水流桃花,随流随堕层相加。出洞纡盘三百里,溪面见桃不见水。柔轻摇荡如红绢,山光天色俱红染。渔人冲红一舟行,手撩红波飞红云。秦人相见骇不识,童瞳婴肤皆桃赤。作语桃间脆禽鸣,步态桃瓣飏缤纷。归来看世不惯熟,花气恶臭人恶俗。随行尚有洞中桃,及此如灼皆蜷焦。苦思迷路安再至,渔人落落以忧死。高士逸兴诗人吁,桃源一见渺荒虚。我来千载嗟更晚,望断桃源枯双眼。望所不能意转平,欲营桃源于吾心。

七月六下夜月下孤饮作

月光入户欲邀吾,惊吾睡眼抚吾须。我不能饮不能辞,杯盘列列小风池。我出月色转炽烈,云中转出金橘洁。淡宕依回若有语,又羞语切拖云隔。一盏清莹非饮酒,如饮月色冰心透。我问月亦解饮否,此夜风清如醇酎。我饮月色汝饮风,翩来起舞万山松。泠泠露滴疏蛙鼓,流萤簌簌飞衣缕。我渐欲醉倚深梧,月四寻我循西隅。嘲吾帽侧足斜倾,故荡我影入波痕。波中有月黄珠泻,上下谁真复谁假?我不能辨心茫然,鼾声渐起凉石罅。开眼月去去已久,一星如月当东挂。

七月十一黄昏浴来风

扑地旱云如铁裹,枯枝连日鸟无歌。太阳握火摇红纛,上帝挥风斩热魔。浴晚披凉真至善,呼龙莫雨免群诃:三千里岸生灵贵,闻道长江涨若坡。

八月六夜月蚀诗

夜热天地如蒸笼,下火上腾不得出。我自中班子时归,始离空调尤怵惕。卸衣持盆来就水,有或告我今月蚀。大惊仰首急相寻,树隙有光意少息。循转得空窥全豹,半环金镯弓窄仄。整圆隐隐如可辨,弱眉楚楚堪怜惜。浓墨湮晕推暗影,森然冷诡相迫逼。若鬼毛发竖獠牙,月整余势犟抗敌。我视粟粟胆訇碎,捏拳耸肩欲助力。旁人笑我何失态,我亦自惭情易激。翻恨不及睹伊始,天狗已作末弩迹。人可袖观物莫能,天象有变皆异逆。乾坤无风气沉凝,昊幕惶惶渗黑漆。千山千树竦身躯,若惊若怖失魂魄。万籁钳口不得见,蟪蛄偶语如魈哑。吾人看久意渐平,拂水皆谈此奇历。旧年日蚀亦见之,兆人墨镜纷指啧。果然感应天人否,古则锣鼓驱灾急。不知地球日月间,日光投影在月壁。忽如冰瀑泻脊胛,透心沁骨寒恻恻。大风来吹山树动,层潮翻海象踏踢。仰首苍穹浩无边,满月怒光聚万日。

八月七夜红月诗

我生何幸眼何福,二日睹此三奇月。昨夜慷慨战天狗,体虽微茫气决烈,从知大难大义际,常娥亦有丈夫节;及胜白光怒如潮,银海眩眩山川豁,照此宇宙如君临,谁谓阴精下阳魄。今宵树腋偎红球,胭脂熟橘谢其色。如此温柔如此艳,化我寸心软我骨。其形荡漾看不足,其态旖旎写不得。如春天发百种花,和风和雨微摇曳;粼粼闲湖生靴纹,颤颤少女低眉睫;摆枝款软如轻避,闺中腻友相戏悦。偶藏总角羞面人,细抚山背慈母泽。吁嗟爱月廿年我不虚,写月千篇心力竭。百幻蜃景貌难模,爰处百境情变迭。若人立世随所在,耿耿一心贞不灭。

病作。八月十六。

簌簌梧桐落,西风揭牖帷。无家命转贱,有病药难医。一室如荒野,三更望曙鸡。明朝秋惨淡,谁复扣柴扉。

病作。八月二十六。

若有人兮山深,崖崒嵂兮涧冥冥。流忪云兮坞坳,吹松风兮峥嵘。岚霭朝而荡漾,烟光夕而氤氲,如仙子之裳兮拂萝薜之娉婷。洞兮峻,水兮渌,秋英落兮波澹澹而缤纷。猿啼穴兮熊咆乎梢楸,夜窈渺兮声凄清。虎啸以震槭,龙激而摧魂。若有人兮栖其间,肩石削兮面藤盘。衣兮残草之荒秽,食兮橡粟之粝餐。鸣古堠兮蛩螀,弹素月兮五弦。胡为乎留也,挹露尽之余寒;胡为乎滞也,愀秋声之枝端。彼溷淖兮将宜孽乎蛆蛹,张罟网兮岂虚设乎鹏鹇。惊弓之鸟兮遥远乎曲木,曳尾之龟兮涂泥而踔跹。鹪鹩兮鷃鼠,巢一枝兮止腹便。胡为乎来此,跼蹐乎焦原。病起兮力薄,拄筇杖兮心茫然。天四合兮云漓漓以欲雨,孤茕立兮仰苍昊以无言。

侠客行。同前

曳影之剑生电光,中宵熠熠起沧浪。绿耳之马骄腾骧,急风掠鬃飞云扬。壮士岳立依扶桑,烈日燃焰离咸暘。斫风挥水断柔毛,大笑平野逐鹰雕。忽然回首不得意,兀立四顾天迢遥。光不能霓虹贯日冲阍阊,杀人饮血如割蒿,力不能大野擒王探囊物,盐车髀肉何煎熬。易水霜流空萧萧,渐离筑碎荆魂消。胡为乎来哉,小技狐兔赌粗豪。弹铗悲歌松风朽,日暮典当青肆酒。琥珀泛光白玉樽,空缸一仰黄河倾,耳热气吞昆冈崩,恍若千里不留行。酒罢惘然归去时,西风吹泪满衣襟。

采莲曲。同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小舟穿莲看不见,罗袂莲叶共翻卷。采莲遗郎郎不语,郎言心似莲子苦。郎不语,莲子苦,鲤鱼风断秋风浦。一朝莲落霜来飞,妾将嫁作他人妇。隔莲相望日斜斜,唢呐吹过莲塘去。

阳判儿。同前

白门柳,夜深鸣,闻郎马嘶急开门。五更霜落满天星,罽帐暖毡拥娉婷。博炉香袅秋风吹,吹散双烟人别离。

星期天作

百计消闲愿总非,栏杆九曲尽依回。酒能有伴焉辞醉?家已无人不必归。两事俱空心惘惘,一庭差喜雨霏霏。瞢腾坐便无人我,猛见台钟秒秒催。

郁达夫韵

堂前寂寂旧栖鸦,曾共余阳看影斜。不语重帘飞病燕,多情败壁护孤花。何堪雨后千欹草,犹似年时一驻车。相对调笙态无限,几时飞入碧霞家?

花开

花开花落分携地,夜夜西风过荻蒲。唯有相思无剂药,可堪细想是虚无。祈来一梦犹难定,约到三生不更愚!且共清清秋月影,茫然踏尽晓山隅。

有作

文章

无根无的能来去,偶住斯生必转蓬。日月忙如推水磨,文章价不减秋风。长驱孤胆千秋外,曲倚回肠九折中。知不可为掀不脱,每于蝜蝂一恭躬。

山居

久无意思观尘海,寄室秋梧荻叶村。葬梦堆山苔万叠,流年篆水额三横。不分时季交风雨,略得余闲味醉醒。大可浮生从此了,中宵何事起孤吟。

客至

我生空有气燕并,憔悴韶光憔悴身。未免酒阑歌鏜鐽,可堪人散夜深沉。谁欤吾友吹箫至,敢不为君倒屐迎!相对寒暄不多语,青灯暖似两人心。

无题

我有伊人觅不得,环佩江湖渺渺间。惆怅登楼惆怅下,夕阳如水漫千山。

无题

烈士杀人以剑,世士杀人以心。仰天长啸,四野冥阴。

某夜作歌

云溪老子不能寝,雨疏于漏风如死。夜黑压屋摇深海,我床一粒古芥子。浓霜簌簌自心生,灯光瑟瑟四逃避。我将一叹奔殷雷,溃此朽灰万物事。匹马少年飞奇鬃,神峭如剑柔如水。牵星喝月不能顾,人间鸡狗天下士。兰蕙之佩珠玑冠,筼筜之节气虬盘,夜明之目光烨然;夫何一至于此,老夜如尸卧坟坛!酒如炭烙炙肠肝,歌如堕铁碎玉盘,明朝雪满山阴路,余勇尚能搏兔还。

南江蜃景歌

八月十一七时末,天空突兀怪事发。幕阜之山为蜃光,驾双彩虹渡南江。十色氤氲喷霞绢,冉冉蓬丈来飘翔。万人相传空巷出,手篷搭额颈齐扬。仙人隐隐辉琼彩,云绮之马风裳佩。古乐泠泠飏清空,天语历历落耳快。若可与谈迷缥缈,令人痴立忘身外。白鹿青骐射电影,明星玉女翻银带。其时江中之水水如天,天中空气如水颜,摇红荡绿不可止,沁沁染上人衣边。昔我旦发南江桥,午及幕阜摩天高,子时归处月如潮,梦寝三载魂尽消。有人怯怯颜如玉,微颦小笑兰麝吐。寄语桥南看蜃人,旧游双影犹在否。

《女儿曲》脱稿即题其末。十一月二。

偶尔相逢说古亭,为君长撰女儿行。一天荒月埋魂地,百代秋风卷梦人。但有平和能到死,更无歌哭可疗心。我而非主君非客,两坐闲看淡淡春。

四绝。十二月二夜

山云黯黯水悠悠,夜月梧桐坠未休。无事瞢腾又一日,每摊被处始轻愁。 (其一)

秋尽楼南月尽西,一围山壁绕菰篱。读得离骚人欲老,万家深幕梦初迷。 (其二)

台灯如眼照霜眉,只影犹存未便悲。人事艰深浑似海,我凭孤盏作船催。 (其三)

文章事业两无成,心底瓶中一寸冰。休忘今宵骑旧梦,故园何许在迷津。 (其四)

卷六 一九九一年

读退之《送穷文》作。元月六。

穷人跳踉鬼者五,韩子送之卒与伍。文盖奇于鬼打墙,气盖愤于鬼投江。不意鬼能骂人痴,教人诗书屈其词。吾闻鬼者子不语,道统之流奉此竖?所为何来曰有以,孔子之师实若辈:不见子游十四载,陈蔡之厄面如蟹;颜渊一瓢一箪陋,其体固必似鬼瘦。退之安必垂其头,为鬼所羞实自谋。拍手笑韩今为鬼,与彼五鬼决裂未?我方自幸非其伦,自省赫然鬼在身。

云溪山人歌

天下至穷云溪谷,中有至穷天下屋。云溪山人非世居,随风飘至相狎熟。熟即为家家本寄,山人安辨其华朴。相倚觳觫书橱四,二案一椅供卧伏。白壁森森如白眼,五年睨我背弓矗。杂纸堂皇相推挽,屋如旷野纸蒿簇。有时寻人人不见,开茅剔草蚿而缩。亦有似屋冬来时,风为主人人客宿。隐几神游不可惊,为客为家两难卜。绕屋之山趋奔驰,脉浪如海之雕塑。千秋固是此中人,穷隅秃岭味如肉。披岚冲霭飞寒霖,耸肩屈颈如峰麓。当春绚烂仍踽踽,万花丛中一粪曝。山不嫌余粲其颜,峨冠者来其美蹙。留余驱人何为也,山其与余为心腹。云溪山人之所有,有此山屋两穷物;山屋之穷何所状,唯有一月相照覆。流泽于林林无声,修眉如画画窗幅;洞牖趺坐四围趋,万人来拥生公肃。行则髫童逐我影,立则粲者偎颔淑。山人至此安求哉,中宵独乐常哧卟。山屋月成三皮匠,相聚岂非诸葛属?胸如丘壑月如心,屋贮二者并山人,岂非天下至富足?谁使可人扣门来,相与口舌卧游读?

元月十三夜醉作。

草隙霜边有我居,夜阑吹冷壁边书。平生不恨穷如鬼,此地何无水可愚。[退之有送穷文,子厚有愚溪诗]路北路南真胆碎,年头年尾最心虚。一壶怆酒吾将老,早备藤床剔发梳。

元月十四得信。

信自远方来,薄如枫叶槁。始握伫惊疑,急展如火燎。怅怅乃久之,再读略慰好。旁人怪惊问,讵知我心悄。不言长相思,言彼新欢巧。个性有修养,将偕百年老。检视作信期,元月之九号;是我飘泊时,思彼诗刚草。折叠入囊怀,独往归家道。事往复何悲,幸彼有所靠。太阳澄红光,逐影追欢笑。

将进酒。元月二十二与肖饮赋此劝酒

天地夫谁为主始,人世夫谁为绝止?当其二者未分时,二子怆然举杯子。雨落云溪之凄清,冬压云溪之霜霖,人怀耿介之玉璞,世有万美之凋零。饮以酒,歌以狂,哭以声。万山杂沓趋奔驰,万水激荡生喧豗。摧日翳云卷横肆,盖地长雾迷天梯。吾将上索乎阊阍,请长风其为裳衣;吾将下及乎黄泉,使锸锄其为途歧。知江浒之辽远,悲吾生之倏非。肖子,其举杯!

和陶渊明《饮酒》。冬夜深寒,辄饮三数盅。天地俱睡,未睡者予与明月耳。醉余无以为乐,遂翻陶集,读之不禁,乃为和之。陶公予所至喜,欲尽和其诗,恐天下无这许多酒耳。

酒固无佳恶,得兴而悦之。繁衢无可语,况复阒阑时。忽忽一转首,曲生其在兹。朝露苦曦短,人世岂及疑?斯疑不能决,兀兀相扶持。[王国维词:人间事事堪疑处,唯有兹疑不可疑。] (其一)

薄书轻蝉翼,史迁重于山。我一局促子,安足勘其言。转转如辘轳,春夏欺流年。渺夜冬霖落,独乐将谁传。 (其二)

夫人异于兽,其赖意与情。情意及乎酒,恍恍莫能名。达者观其逝,昧者强其生。临棺有悔怛,始知朝菌惊。大厦若可耀,废墟先已成。 (其三)

日旭理行囊,日暮观尘飞。游子欲能止,所止一何悲。鸟翮隐松槭,穷巢相因依;鳞鳞梁栋比,四顾将安归?中宵视秋镜,二鬓种种衰。前路固无定,素心讵可违。 (其四)

吾年隙中驹,丹荑卒谁是。柔者如长流,刚者易摧毁;齿落舌犹存,君看何似尔。终南诚可居,入汉疑黄绮。 (其五)

月色荡而柔,漫空飏梅英。床头寻白堕,慰此幽居情。开窗迓清光,清光如酒倾。兴至昧知者,微歌答禽鸣。春风明日作,芽蘖当衍生。 (其五)

泛泛不系舟,湮湮去者姿;五湖何淼淼,岂以笑一枝。乃璞如丑石,敛敛含瑰奇,举世无良工,趋之将安为。腾踔以高迁,千里岂槽羁。 (其六)

岚帷向暮作,日旭青山开。孤杖而独往,往往穷幽怀。灵水趋世出,兀石何悖乖——跻蹬为坦途,枕堠为安栖。不见耿介石,风化为流泥;不见蜿蜒水,曲折与岸谐?将问水与石,两者其谁迷?饮酒不知夕,月出与依回。 (其七)

昔游二三子,各在水山隅。一年报一信,往往逸中涂。日夕相怅望,其情安可驱。遥知守素怀,言语亦多馀。秉烛坐清宵,月色临吾居。[薛为宏辈也。] (其八)

松柏敛高姿,觳觫为余道:“傲霜不计年,索索终有老。危命强支持,一旦露枯槁。比之岁枯荣,孰计谁为好?”“应世千万法,称心为吾宝。辽鹤不死者,岁岁悲华表。” (其九)

讵知和陶者,爰当弱冠时。苟非杯中物,焉直费其辞。我生无根蒂,陶公始在兹。灵肉两攻战,贫富难然疑;时空倏幻变,道物相凌欺。此心究何托,欲起公问之。[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陶句也。愚意一语道尽陶公心灵底蕴,余者可执此而贯通焉。陶公于世界、人生,深有哲学感悟,而其向外观察之背景、返己涵养之所成,则愚所引十字而已。陶公卓绝者在此,古人论陶所不及者亦在乎此。解人正不易也。好事者细按陶集,当不废吾言。] (其九)

怀芳趋人寰,恍若蜃中景。一朝变而灭,世客犹不醒。余非偶去来,风景安能领。一壶行山凹,见者讥不颖。笑而不之答,道契吾自秉。 (其十)

少得奇书趣,高尚以为至。坡公慕揽辔,终为蕉叶醉。吾今疑初心,徒行何所次?既无毕竟归,所历安足贵。茫茫不能辨,酒中有深味! (其十一)

筼簹障朝暾,其中有幽宅。昨暮醉而行,夜雨迷印迹。千岁有馀忧,人生不满百;皆若雪中爪,再雪荒荒白。援壶酌孤酒,倏变安足惜。 (其十二)

绕屋丛蒿蓬,旦暮所行经。旧者朽已落,新者且将成。掘泥见黄嫩,明日春风更。众皆侍花木,翳翳满前庭。时以彼繁艳,间间而自鸣。讵知非自然,终不洽吾情。 (其十三)

攘攘战争事,苟利之所得,区分正义否,此言诚大惑。海湾弹丸地,戟戈相挤塞。西方油为本,。百姓惶无归,吾常为默默。[时海湾战争。] (其十四)

平畴饶燕草[燕子草,农人种以肥田者也,春来满田紫红花,及耕,覆于土下。沤作肥料。]怡怡铺春风。农事或未动,锄耙在理中。一旦滋时雨,万景豁然通。善饲圈中牛,遍野犁如弓。 (其十五)

育秧歌。四月十一归乡作。

菜花黄老桃花发,平畴交风纷草碧。我牛觳觫犹堪用,牵绳出圈欣鸣疾。我农卷袖试腊水,水固冰人人笑哑。相逢共指年年亩,明日可以动耕力。秤稻倾桶出素贮,浸种催芽在温室。布谷来飞汝何迟,贪巢畏冷误催职。白塑料布架竹弓,扰扰遍野伏长龙。时揭边陬探其功,盈盈相语飞春风。我来久立身恭躬,欲言不能人匆匆。有老龙钟久视诧:汝岂衰朽如我者?岁用一年在一时,胡为优游迷闲暇?两语成欢班荆坐,忽然长叹风掀瓦:以农为本五千年,十年弃我敝履下。为工为商见浅惠,十亿八亿腹岂假。问君工业大飞跃,可有巨力赚外汇,进口米粮屯仓仓,使我废耕腹不匮?商者流通浮萍样,物乏何流掀价涨。[老人乡中爱观书报,留意国事者,素为乡人推服。其所语如斯,见虽不全,未遽全无理,实录之]我闻斯言心惘惘,为言重农国新尚。翁言此事亦闻之,观其实效何如也。夺农为工四十年,汝岂不闻剪刀岔?吾党政策如飘风,朝令夕改惊走马。化肥农约贵如油,官贩民贩为其霸。种田一亩本三千,年丰谷屯难售嫁。及秋收入果盈盈,黄鸡邀汝桑麻话。

抓青歌。拾青苔以覆谷种,保温使易生芽也。同前作。

青苔青苔何贱值,侯门见之心不怿;封牖没壁千年后,酸诗人来为叹息。吾民出住青苔间,爱苔青气喜苔颜。当春滑露碧玉毡,桃光李色无谁怜。背篓村姑邀三五,黄毛二辫衣粗布,莫向柔桑陌上行,千山溢笑失鸟语。坎间花炫不知名,摇风拂额吻钗裙。花兮花兮莫我逗,农家生计在春勤。茸茸结壁丑湘绣,我细撷之映玉手;绒绒入篓价如金,我以覆秧护秧针。厚厚覆种我心喜,我护我秧如婴细。斜日归时映颊红,村头幼妹接相从。为问采得新花否,抬头姊颊胜花工。

争水歌。同前作。

田为躯身水为血,吾民生息赖水恤。夜半披衣户户起,淘沟塞坝趁凉黑。渠接水库绕山环,到我田时泥半干。搭棚卧露非所苦,守水入田岁所瞻。龙骨鸦尾翻鹘鹘,[联联翩翩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东坡赋水车句也。此制似汉时已有,迄今犹用之。]汗与酷日相煎热。半午来看仍踽踽,田中水薄不及虱。忆昔未分责任田,队里水泵日腾喧。泻水如龙吐银白,使我怿怿开心颜。田下户时竟如此,队有其名实空悬。卖尽家当谁鼠目?浅见望分三五钱。艰辛来诉队之长,摇头摆手非其权。车水得及犹可说,急时守田相争夺。小者对户列弟兄,耙棍入手目眦决;大者统村集浩荡,祠堂歃血誓存灭。吾嗟此事不治本,临时警察解纠结。政府拨款民醵助,队置一泵何难有。当日东坡荐水车,千年用之无改加,对此汝将喜与嗟。

四月十三车中作

杜鹃桃李转开零,春水谁家荡绿云。山上赏花人似朵,我来遥赏赏花人。

四月十四快雨诗。

天泪淋浪泻巨雨,天喉喷薄奔雷声。问天伤心以何事,降此怒威下土临。山如弱兔颤绒毛,水如柔丝吹飘摇,羸赢老松楚宫腰,栗栗大石鸡雏娇。我牛闻之快鸣嚎,我民笑指如钧韶。耕种事急在眉梢,天公如此无祈邀。但请后日无狂骄,漫我平畴漂我亩。须臾雨止万物岿,虎头蛇尾天何颓。檐边树末滴余微,千山空翠岚来飞。泡桐落尽空枝丫,鸟集翘仰解语花。

杜鹃花歌。同前作。

杜鹃花是胭脂水,天实泻之山如洗。桃杏寂落无余姿,此花独来弥千里。油菜黄自早春时,彼为兄兮此为弟。花光如传接力棒,传之荷莲是晚辈。春光亦如戏台喧,最要压轴殿其尾。照日红艳胜日烈,雨倘来飞染其色;连天巨火烧千山,漫地涔涔泫红液。谁家屋非山间住,绕屋谁家无此物。三月和风尽余寒,空城空巷无人迹。江之渚兮石之欹,纤手之中鬓之隙,相逢语笑轻如絮,单车首尾尽其赤。洛阳牡丹闻天下,雍容富贵何矫假;此花真是平民花,出门满眼无稍价。十户中人君王笑,花之贵者实可怕。天固无私尽其藏,彼岂曾至山之野。

踏青诗

年年欲踏青,每春以闲除。今春行已尽,明岁复何如?岁月驰人间,有如转辘轳。辘轳转返故,仿佛未循驱;讵知吾齿改,井绳渐短殊。樽中生苔绿,伫窗听人呼。桃花落南谷,杜鹃遍北嵎。向暮归来笑,插满自行车。呼人欲告语:“及此少年躯!明年纵欲出,此兴尚有无?”

在外寄肖健。

一春无那雨缤纷,断蒂残花断梗萍。信怯五湖云外远,山来万里客边青。剩磨诗笔狂能尽,偶触中肠意一惊。浅冷深潮夜如海,孤舟可许逝平生?

病目立二楼栏杆作。

嗟我双眸无艳福,不禁书鬓几磨厮。屡望浑迷山近远,时低莫辨树花枝。小技文章真可弃,流年风雨欲何之?告汝难佳亦休劣,余生尚久两扶持。

四月二十四消病和陶《形影神》

形赠影

天地亦不久,河源有涸时。况乃肌肉体,凋毁欲何之。见汝常怛怛,知汝能避兹:性本非实物,出没无所期。使我躬长官,折腰有耻思;汝亦随如弓,其心安凄洏?与日相隐现,虽失无悲疑。嗟我得为汝,快乐安能辞!

影答形

汝尚可自为,被迫我独拙。使汝立日下,我安能与绝?使汝揽秋镜,安能异悲悦?日中复日落,长短以时别。汝待秉气生,气衰飞而灭;我待汝与日,同病内炙热。汝可立功德,身高名不竭;我云长相随,位置不改劣。

神释

天道有常运,熠熠自昭著。人为三才中,虽云以我故,苟无丰健体,谓予将焉附?万物皆有待,此岂予私语!生死古皆疑,达然以自处。生非我所赋,死非我可住;汝去无减加,后者来无数。赋此无恒影,赋彼可为具;羡体何愚顽,折腰安足誉!坟墓七尺土,功名携不去;有必不可为,虽死何足惧!罚汝三盅酒,从此毋多虑。

四月二十四看《围城》作

人生如围城,堞垒阻隔之,内者不得出,外欲架云梯。人生如围棋,搏杀真狂痴,看汝得活日,是我必死时。人生如围城,得解亦何持?入者空无有,出者荡无归。人生如围棋,结局莫过斯:半死各半活,相见大欢慈。

四月二十五消病作春歌。

谓春有足逐无踪,谓春无足踏处红;谓春有手不可握,谓春无手摸面风。四野泥芬春鼻息,一江深水春柔瞳。我知无形春有实,盈盈伊人佳颜容。出没阴晴朝暮外,居家天地为闺栊。深夜往往潜扣户,出门万景豁然通。剥我仕女衣衫薄,播我田畴嘉禾葱。谓春无情雨如泣,谓春有情阴蒙空。谓春不笑花嫣然,谓春不怒雷交轰,纷呈百态相更迭,追逋救火画难工。谓春不去万英落,谓春不住明年同。谓我非春意不惬,春到我心轻飞蓬;谓春似我春不喜,明年再见齿牙松。

同前作春雨歌。

春雨市上霓虹灯,霎霎朝暮万千变。乍开乍合新林娇,如雾如岚泽野遍。有时万里飘邈绵,夜半谁负山不见;有时暂止气浮游,轮廓差在失近远;有时风作忽掀开,谁撕窗纸露一线。蓑笠挑秧凉打面,红伞摘花花泪泫。雨日交攻互齿牙,爰来爰去脚手乱;若人行山山不平,时登峰嶂时壑坎。一年看雨过一春,年年春雨鬓渐徙。世事变迭亦纷纭,苟不迷之有一事:使我耿耿持一心,沉浮吉凶安足齿。

陈文屡来听予录音机,而讥予所听尽古董,又长年蛰伏不出,其今人古人生人死人乎。戏答此。

肌肤看看生苔绿,笑落陈生满地牙。怕被群殴街上鼠,且容安卧土皮蛇。[俗作是称,不识何名。性至懒,常盘憩于屋角阴凉处,人或撩之以棍,辄昂首一顾,旋复照睡不误。然其为蛇甚毒。予乡多有。乡语讥人之懒,恒以之作比。]心虽寸地堪栽豆,梦更千衢好放车。频啭篪埙录音器,新潮古典子知邪。

有蜂入屋。

春山得雨一笑绿,花气泥香荡空谷。山如高人邀不来,开窗一蜂飞画幅。我待细评谁家笔,忽自画中飞入屋。快翅颤风浑如无,蘸我须鬓扑我腹。嗟我陋居无枝葩,胡为撩书尘簌簌。传粉事业不得及,弃置踽踽自幽郁。幽人高士两似我,外能偃蹇内孤独。举酒属汝与青山,试为三友日相逐。山可为秋汝可死,其谁悲之我独哭。

代札寄薛为宏

汝如风中萤,流转随风堕;我如风中树,摇撼难右左。[薛自毕业,数易其地,而予则守一而已。]各非自由身,天空如圆锁。劳子嘉三约,羁绊不能果。忆昔在长寿,酒楼欲推挫。高坟生明月,旧句颐尝朵。[薛信有云:长寿那曾想推倒的酒楼。又,予在长寿作诗,高坟生明月,低树聚微风一联颇为薛所赏。]潘家犹在眼,辣椒烈如火。一隔忽三载,作信愈懒惰。使我怀怅然,酒阑心欲破。寄诗无他求,近况一报可。

夕阳诗

雨余谁挂西天帜?万斛胭脂泼脸工。唯恨不当春盛处,夕阳花海两争红。

六月二日阴历之四月二十先父忌日作。时醉卧肖处。

七年长短手翻覆,青山旧在水旧绿。少年绿鬓堕水花,奔世情怀失山鹿。生者所能已如此,何况泥下朽墓木。四月清明三月生,清明不归生不祝;今日之日翁所死,一樽淡酒权当哭。醉余闲看市上尘,千臀万踵仓中谷。几人眷眷乐其生,几人翌后闭其目;几人曾解诧生死,几人曾味死生酷。古来如此安足语,聚则为躯散尘辐。死死循回山春草,生生不绝流相续。他年我亦将去来,廓尔无言随所属。拍手指肖同一笑,不醉不舞非愚俗?使我生者长欣然,知翁地下亦慰足。苍苍者天茫茫地,一月何来冷相瞩。

平江长寿镇银杏歌。六月七日。

平仲之木在长寿,古干挺拔何嵚崎。咨嗟仰首不见叶,但与碧落碧相齐。居人久住忘有日,夏雨冬雪其谁知。少年竹马绕树走,老去坟墓在树欹。扣树而歌倚树息,苍鳞蟠根安足奇。尿溺加身久已惯,刀洞其骨斧其皮。我来低首询以往,百岁之翁瞢无词。上祖传遭电雷击,数代无人见断枝。出门相看行相绕,未闻灵异呵护持。我知此物古遗孑,猿未直立彼已岿。洪水猛兽不能害,此非灵异灵者谁。茹毛饮血当亲见,欲问沧桑幸勿辞:盘古女娲何渺渺,天地吾人孰造斯?衣冠行住日以新,思想意识可改移?殚智竭力丰物质,口体所营将唯兹?后土閟盖无尽藏,穷挖苦掘有涸时?挥戈怒与自然战,人竟胜天天胜之?自然为敌为我母?枭獍所向母安施?自求生存抑掘墓?高速发展得耶违?愈文明时愈堕落,人类毕竟欲何之?古貌深怀默如石,树老不参通禅机。谓天盖高地盖厚,远弗能届久莫追。人类代谢不一瞬,我况人中一孤畸。四顾茫然空宇宙,鬓忽已白泪淋漓。更有一语鲠不出,强一吐之心肝摧:人类之前有人未?彼何所状何所为?以何得生何以灭?今人灭后谁来栖?

无题

昔年相送百花津,泣捻长条隐半身。世路漫漫人寂寂,每逢杨柳即疑君。

和陶《止酒》

冬霖落枯条,飘风来不止;秋月生岹峣,荡漾清波里;春夏蛙如战,独卧於陵子;悲来不自知,无酒安能喜。大欢无形迹,小欢随事起,以酒为欢者,大小不辨理。唯得忘怀状,徂岁岂赦己。酒余坐惘然,甚矣吾衰矣。不止将何为,事业无涯涘,酒泉酒星在,志士非所祀。

闻长寿民毁田淘金。

金为有尽藏,田为无限法。凭塘汲水不过日,孰若得源能不竭?此理明于一加二,何人颠倒本与末。昔我观谣长寿街,青石板路褐木台。野老不语能微笑,春风斩夏消尘埃。今年夏雨涨江涯,鸟客龙宫鱼游阶,罢亚[皆“禾”旁]千顷俎冯夷,池鱼未及真幸哉。胡为竟夺子孙食,即时微卵破鸡胎?旧为老区功如雷,今逐繁华遗穷赢。为政在导不在责,身寒虑浅亦可悲;使我人民能自理,安用人民政府为!

九月十四夜在临湘,病不堪其苦,作《霞伢剪挂饰歌》

我妹韶年十四五,长渐过肩笑媚妩。清汤挂面学生头,刘海拂额双耳捂。我家寒窘饭芋魁,借人墙角搭屋宇。分与一间隘且低,举目壁痕知漏雨。爱美之心人所共,岂其贫困可扼侮。学画历历肖前人,画成先向壁牖补。我来怪损古贤笔,匿笑不语转佯怒。[予有散叶画集,霞取而临之,挂于门扉。予归,远而望之,以为即取原叶贴之也]今宵周末能暂闲,意得神驰脱网兔。剪明信片作挂饰,双目低向小烛俯。哥虽老大犹婴孩,况病入骨剧刀斧,移椅来试指如牛,娇呵嫩责推尺许。我妹我妹毋嗔哥,童心易被世尘腐。耄耋在睫皱在眉,忆今朝事将安处!此语欲言鲠不出,作诗伫立双目举。

和陶《拟古九首》

遥遥原中茅,索索江边柳。商声振孤怀,怅立忽已久。作别不信年,初冀百年友。远水无佳帆,忧心烈如酒。浮世交繁华,中心久相负。落叶堕淤泥,泥上青苔厚。采撷不能尽,青蕤亦何有。 (其一)

景月相推移,昼夜亦有终,劳心无始末,的的交兵戎。药力非所及,酒况难为雄。日暮掩柴扉,避此深秋风。长望何所得?冥色延无穷。毋以千里梦,役我短衾中。 (其二)

昔爱结交柯,采采春山隅,今爱遗枯条,萧萧自卷舒。华室虽缃绮,我亦有敝庐,不能巢双燕,携影差可居。日旭理庭院,无使满荒芜,我心已秽废,对此更安如。 (其三)

永河无休歇,汤汤去远荒。独鸟不能随,茕茕栖吾堂。观此使人悲,暮色何苍茫。六合宁有极,水去无归场。人生短如沤,松柏竦北邙。毋以远所念,废此酒中昂。将问堂间鸟,所思在何方?且共蔾藿席,时迅安及伤。 (其四)

命驾将晨出,朝食未能完。霜风浸我裳,尘影敝吾冠。冠裳苟如此,安独存故颜。客驿理琴丝,萧然掩重关。所思在何许,青鸟白云端。飞光迅流箭,人生指一弹。时人日以变,绝此凤求鸾。曲尽何所得,凌厉生暮寒。 (其五)

决决冰将溶,春信其在兹。理我旧年服,毋更后游期。中心悲不置,信年素为缁。忆彼故人情,更易复何疑。经春花已脱,叶亦与枝辞。花叶长沉朽,枝岂偶回思。阴阳构天运,迁化安能欺;遗魂纵再至,旧者为新嗤。出行将何为?弃置作哀诗。[缁字陶诗原作“淄”,然东坡和陶,已先易以此字] (其六)

嘉阳发地暖,天气渐澄和。理我尘中索,聊作佳春歌。往者不可再,来者一何多。灼灼园中色,非复旧年花。歌成坐叹息,奈此良辰何。 (其七)

当夏寡所豫,将入山中游。驰鞭不以远,驾言在岳州。山色何苍苍,泱泱平江流。作诗余昔怀,今见旧年丘。闻有素心庵,嘉树荫遭周。故约如风花,余至更何求。 (其八)

遥望南山菊,茂华渐可采。居宅不迁地,故怀嗟已改。此后如枯木,向昔经沧海。沧海迷耕桑,持此将安待。故人不可得,我心亦何悔。 (其九)

人间。

人间漫说溷成沤,要有精神砥柱流。虽千万人吾往矣,得二三子复何求。年年老冢生春草,处处丹枫战暮秋。与我横刀三尺雪,为君斩尽沮颓头。

饮酒。十一月五日

饮酒废百事,作书双手颤。问汝意如何,蠢笑眯睫眼。堂下披风竹,明月流银霰,仿佛瑶台女,天花向水散。乘醉踏柔茵,起舞地天转。匪不快平生,明日尘相挽。商声惊层霜,簌簌落阶炫。尽此今夕欢,不愧造物瞰。明日复明日,蹉跎鬓欲染;回视平生心,一事无不短。一日乐一日,百年遂已满;对彼孜孜者,终竟谁无憾?论理非吾长,快酌手中盏。

作诗。十一月五

作诗离弦箭,能令石虎啸;作人圈中虎,空被围栏笑。问汝何如此,夜阑每自诮。膝能直如弦,颈幸硬如鞘;时平安用之?墙角为尘梏。弃置非无功,为蛛搭架绕

十一月七日又捉蟹得五。醉作。

先生睡起罕所乐,忽忆前溪蟹如鸡。结束未定如火燎,开窗禽语噪东西。掉头夺关不之顾,汝岂知我闲中怡。历落涧石露荆棘,下有潺潺水百欹。蹇裳揭石屈我骨,犹幸俯仰非心违。岁晚天寒蟹不出,日暮眼花徒穷眯。移时郭索得四五,两手绽裂涂乌泥。陈生[陈文也]冷灶愁无鱼,对我大笑挥勺箕。刀间细检失其一,两对人间无是稀。闻昔东坡恶杀生,待其死者快朵颐。我笑此翁真掩耳,物岂生来即死时。小铛架火不遮底,大腹朝天酒可堆。试问今夕复何夕,噎咽舌如枷绳羁。漫指霜华嗟岁短,万事如霜见日晞

秋日作。

重衾薄被最消忧,天与昏闲小几头。檐角空生书带草,诗声漫响墨池猴[墨猴见鲁迅文,似在《朝花夕拾》]。飘风终日能囚屋,小雨垂帘不隔秋。问汝何心观世态,梦边归处酒边留。 (其一)

白菊黄萸天已备,崖边渐可理清筇。水来潭曲朝深碧,秋到枫山选断红。未必中秋真掩抑,稍凭小空试从容。故李将军应惭煞,苔门懒散竟谁封。 (其二)

上班机器真强敌,看物情怀剩短吁。请以平生邀四事,莫因书籍害三馀。云来水往筇须执,人罕山深锁可虚。亦识时光如隙马,持杯咄咄已难书。 (其三)

路草枯黄茅影折,先生便出复何为。山山绿鼓敲秋响,树树红衣作队垂。我纵佳朋疏已久,君真信士义无违。唯惭诗笔经霜老,一字无题踽踽归。 (其四)

瞢腾不识秋将尽,多谢寒风昨夜催。看菊经霜犹可爱,作诗除酒更无题。初寻小蟹惊溪瘦,故隐丛梢恨鸟啼。向暮归来丰所得,衣间草屑足间泥。 (其四)

岳阳访李石雄不遇。

豪情访戴都云散,谁拽怆风上酒车。十里长街寻故识,一张小杌借邻居。[借一小凳醉坐门外而待之]霓灯浅浅当年梦,湖苇萧萧此夜余。独立犹堪啸荒冷,吹箫唱曲久成虚。

冬日诗。

荒茅之西云溪东,居家小屋栖寒虫。岁暮云低溪水瘠,山撑瘦骨喘颓龙。白茅枯髯乱森戟,青松病膝惭弧弓。瑟瑟霜被庇余亩,层苔啮石斑锈铜。不见禽语出枝叶,日夜古木号悲风。先生茕孑五年匆,避人避世真猿公。山魈木客非异物,深宵来扣雨敲栊。泥人三事诗文酒,相随一仆佳藤筇。扶醉竹下无主客,白云时复到襟胸。饮瓢箪些濯鬓足,历落涧濑鱼无恫。归路十里迷荒渺,明月出岭光流空。宇天席地讵不足,一宵清梦翠岚通。毋笑寂寥非远计,世尘之外吾何穷。长揖群山默有语,此生偃蹇知为公。

十二月二十二夜《少年行》成随题稿末。

亭前说古吾家事,再检尘缘泪满心。已失航标真善美,犹飘舢板去来今。悲歌掷笔心都老,浅笑移杯夜未深。二拍休兮三拍起,痴怀祈莫断瑶琴。

初雪作歌。时十二月二十五日,值成《少年行》

昨夜梦中卷被风,挑灯起听沙流空。凌明启户喜看雨,豁然瑞雪堆门栊。山似老人头半白,又疑疮瘢点秃翁。玉带绕腰环细路,不知何职天所封。岁寒屋亦遮绒帽,功成田已退身容。梧桐半树落不绝,铮铮犹试春花红。尝闻南海扇尚宠,忽想北邻裘应得重。[苏联也]裂变知已非尺布,差能一雪护生同。少年行就收笔马,闲如炭烙煎吾胸。清盅浊醪价自贱,思携言笑二三朋。

山中梅歌。

连日细雨杂雪籽,敲屋密鼓变角徵。行人渐踏路成冰,邻童欲试滑撬趾。山中老梅心不死,前宵应笑白露齿。苍苍上天何阴冥,淡墨一穹匀染纸。花颊沉沉堆玉重,叶梢片片垂晶蕊。径深石古愁无人,回眸万里惊风驶。江南塞北地天空,翠幕红卮入火红。春箫暖似花边语,依依来散空山中。缟衣独听还自喜,岂必孜孜引领跂。一旦水流花谢后,踏青来看卒谁是。五年蛰居岁如日,携杯日行扶崒嵂千首诗应水山邀,二百万言魈所恤。今冬薄病惭冰绡,拥瓶敲句不敢出。得君相爱无近远,夜夜心魂共梦席。明朝雪尽澄阳光,看君摇曳娇无匹。

云溪蓬莱歌寄王江华。

吾闻山涛云海之地有瀛蓬,居人出没翩虬龙。琼楼玉阙安足贵,绿叶裁衣藤为栊。飞泉泻牖清若雪,濯吾缨足身心空。梦中浮槎不得见,一瓶一钵千里来住云溪东。苍山连叠走翠浪,岚霞闪射辉霓虹。夜月流光洗川陇,日出浩然天地红。层壑阴睛变朝暮,啼禽高下穷冈泷。有风吹屋若卷纸,群峰拔起惊飞蓬。时来独笑和雕鹘,万事无过酒与筇。五年住久岂知季,饱醉回首岁又终。天公昨夜试行雪,訇然遍折万山松。怵惕如虫安敢出,卧听天际奔澒洞。晨明踏玉柔如毡,谁张巨卷矗苍穹。小舟安在欣四顾,故人应有子猷风。故人故人不可见,万里回风卷雪裹孤翁。忆昔巴陵少年客,疏狂能有二三朋。衣衫典尽气如虎,高谈四座靡群雄。只今流落散四海,各有偃蹇观穷通。江洲数约成空花,伊人渺漠真翩鸿。我诗久已叹如此,一年一信逸涂中。[薛为宏也。予旧诗:一年报一信,往往逸中涂]吾子札如天风堕,空谷殷殷疑来跫。山水合沓佳僮仆,苟无人领夫何庸。作诗邀屈千里驾,陶宅未迁门未封。竟夜之谈连日饮,为子日夜拭杯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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